张移北:感知的孔洞,不在场的插花者 @longlati

Installation view of Yibei Zhang’s solo exhibition “A Vase in Everything” at BANK.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BANK/MABSOCIETY, Shanghai 张移北“所有东西凿出一个孔都可以成为花瓶”展览现场。图片由艺术家与上海BANK/MABSOCIETY提供

重思主客关系的课题,对于艺术而言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。这与材料(物、对象)的逐渐显现不无关系。尤其在雕塑实践中,材料前所未有地以具体的实态反抗着制作者,似乎在为长期的隐没作出报复。我们曾经关心雕塑的形象、语境或观念,却几乎不曾关心其材料。无论古典雕塑家选择的是金属、木材、象牙、石头还是陶土,都不会过于影响我们对作品的理解。材料在这些创作中,是毫无内涵的质料、尚待雕琢的半成品,永远等候着一个主体为其赋予意义与形式。

现成品的出现带来了一次转机,材料第一次以如此这般“现成”的状态充当了作品。只是在这样的语境中,材料仍旧被某种语境或是被装置的指涉空间装扮着。因此,即便《泉》的艺术性已经被人反复审问、推敲与构建,仍鲜有人费心过问它的白色陶瓷质地。而后,材料逐渐被命名为“符号”,在不断分解、重组和挪用的过程中,稳定着意义。或许可以说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艺术实践的动力在于“发明符号!”——谁先占领一个材料的符号意义,谁就获得创作的先机。

然而符号的增殖带来的是符号系统的内爆。在内爆的混合中,曾经作为潜在差异和对立领域的艺术,被吸纳入经济和政治中。符号之间的差异则在边界和结构的迅速变异中瓦解。后现代的加速发展已然让这些变化显得过时甚至不值一提。但符号瓦解之后是什么呢?意义的崩坏带来的是物的返场。这个物离开了相关主义(correlationism)的舞池,成为了物导向哲学竭力说服却仍旧不清晰的艺术对象。或者说,“不清晰”正是其目的。至少“审美作为第一哲学”的主张,为对象凿开了感知的孔洞。艺术再次获得它的特殊地位,成为通往实在物的必由之径。材料复归了空无。只是原先的空无是为了被加值,而今的空无是为了承担全部意义。材料剥离了种种指涉,赤裸地呈现在艺术的想象场中。然而,这为写作带来了某种困难。

现成品的出现带来了一次转机,材料第一次以如此这般“现成”的状态充当了作品。只是在这样的语境中,材料仍旧被某种语境或是被装置的指涉空间装扮着。因此,即便《泉》的艺术性已经被人反复审问、推敲与构建,仍鲜有人费心过问它的白色陶瓷质地。而后,材料逐渐被命名为“符号”,在不断分解、重组和挪用的过程中,稳定着意义。或许可以说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艺术实践的动力在于“发明符号!”——谁先占领一个材料的符号意义,谁就获得创作的先机。

然而符号的增殖带来的是符号系统的内爆。在内爆的混合中,曾经作为潜在差异和对立领域的艺术,被吸纳入经济和政治中。符号之间的差异则在边界和结构的迅速变异中瓦解。后现代的加速发展已然让这些变化显得过时甚至不值一提。但符号瓦解之后是什么呢?意义的崩坏带来的是物的返场。这个物离开了相关主义(correlationism)的舞池,成为了物导向哲学竭力说服却仍旧不清晰的艺术对象。或者说,“不清晰”正是其目的。至少“审美作为第一哲学”的主张,为对象凿开了感知的孔洞。艺术再次获得它的特殊地位,成为通往实在物的必由之径。材料复归了空无。只是原先的空无是为了被加值,而今的空无是为了承担全部意义。材料剥离了种种指涉,赤裸地呈现在艺术的想象场中。然而,这为写作带来了某种困难。

在一次与艺术家的谈话中,我试图解释这其中的困难。将感知转译成文字并不是一件易事,但这向来如此。当下更切近的困难则深嵌于语法之中,因为论述清晰的文法要求明确的主谓关系。以这次的展览为例,作者通常会试图给出某个论述对象(如花瓶)、提供对象的主体(如张移北),以及对象如此这般的方式和意义等等,这些构成了一次艺术写作的合法性和有效性。“然而”,当我再次准备说出“花瓶”时,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:“它在这里并不重要。”

Installation view of Yibei Zhang’s solo exhibition “A Vase in Everything” at BANK.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BANK/MABSOCIETY, Shanghai 张移北“所有东西凿出一个孔都可以成为花瓶”展览现场。图片由艺术家与上海BANK/MABSOCIETY提供

“花瓶”在这个展览中看似是题眼,也是每件作品围绕的主题。但事实上,它至多充当了命题式展览的偶然性。也就是说,此次的题目无法为我们或是艺术家提供本质的线索。“所有的东西凿成一个孔都可以变成花瓶”——这个命题既不能帮助我们了解艺术家创作的过去,也无法引导我们推测其未来。实际上,花瓶可以是其他什么东西,“有一个孔”可以替换为“其他什么东西”的属性。因而,即使我们给出关于这个展览的某些主谓关系排列,这些排列也可以转变为关于“其他什么东西”的主谓关系。确凿的论述并不带给我们任何更深的真相,它们不过是阐释的叠加。

真正重要的,或许是材料与关于材料的思辨。艺术家与青铜、玻璃、耐火砂、硅胶等一起工作,这些工作的结果恰如《情人的博弈》中呈现的奇巧关系。火钳本是夹取青铜铸造物的工具,在制作者与制作物之间承担中介的角色。作为工具,火钳从来都隐没于制作过程。但在这里,它倒立在青铜的罐体之上,像是煞有介事的雕塑部件,与罐体形成耦合。情人的博弈如同温柔的殊死搏斗,双方都同时既希望被对方吞没,又生怕自身的主体性丧失。这其中的张力,往往导致一种动态的不平衡。如同火钳时而被看见,时而又成为雕塑的一部分不被人识别一般。这为展览提供了恰当的隐喻。

Installation view of Yibei Zhang’s solo exhibition “A Vase in Everything” at BANK. Imag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BANK/MABSOCIETY, Shanghai 张移北“所有东西凿出一个孔都可以成为花瓶”展览现场。图片由艺术家与上海BANK/MABSOCIETY提供

在BANK的空间中,材料与孔洞成为了可能的“情人”。材料的思辨经由抽象的孔洞在每件作品中延展。但二者在此过程中总是在互相较劲,因此都显现为不稳定的状态。花瓶的孔洞时而被看见,时而不见踪影;就如同似是而非的材料。这让观展仿佛成了一场插花游戏——青铜化粪池可以当花瓶吗?玻璃制成的螺旋或许可以放置花束?汽车防滑踏板的空格可以插花吗?加热管在什么样的意义上成了花瓶?这些疑问并不由艺术家一个人抛出,也是材料与孔洞博弈的衍生物。

这样的博弈之所以是可能的,正是因为材料承担了全部意义。它不再暗自伸出抓手让人把握,而是总是超出某个可能的意义。因此,命题式的展览其实是一次物的思辨练习。与其在展览中寻找一种确切的、但又总是被否定的叙述,不如将自己想象为插花者。在寻找孔洞的同时打开自身感知的孔洞。这样,花瓶(物)的变式就不会完结。材料将如同向着艺术家一样向着我们敞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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